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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奉獻精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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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奉獻精神

“如果有只你很熟悉的惡魔,你發現他或許在做什麽邪惡的事情……你會怎麽做?”滴完最後一滴藥水,繆伊冷不丁問。

“有多邪惡呢?”雛菊豎起耳朵。

“嗯……比揪掉你的尾巴還要邪惡。”

這話對魅魔來說顯然相當有力量。雛菊嚇得一抖,咽下口水,又把自己往床頭縮了縮,身後的尾巴擰成一圈。長得好看的大哥哥,閑聊起來竟這麽嚇人。

繆伊說這話時沒什麽感覺,甚至覺得小朋友挺不經嚇。等話說完,腦海裏卻浮現出某個微妙的畫面。

某只惡魔一手將他摁住,另一手捏住他的尾巴,笑得溫柔而病態:你看到了我的秘密,這尾巴就不能留了。

魔王大人藏在鬥篷中的尾巴,瞬間擰成三圈,比身旁的小朋友足足多了兩圈。繆伊幾乎聽到了自己的小尾巴,哢擦斷裂的聲音。

小小一句比方,將一大一小在場兩只惡魔,都嚇出心理陰影。

“這、這麽邪惡的家夥,是不是要交給魔王大人處理呀?”小朋友戰戰兢兢說道。

在深淵,沒有什麽是魔王陛下無法解決的。只要有困難,誰都可以寫信投到魔王宮的信箱中,仁慈的魔王大人一定會在一周內親自做出答覆!

每周一打開信箱被壓在信海中·每周末趕著死線才回覆完最後一封信·仁慈而社畜的魔王大人:……

繆伊又開始走神,這回他想起了曾被摁著學習的日子。不是什麽戰鬥訓練,也不是什麽君王謀略,就只是最簡單的讀書、寫字。

他一遍又一遍地被糾正坐姿,一遍又一遍練習書寫。最生僻的惡魔語,近乎失傳的精靈語,晦澀的巨龍語,似乎沒什麽意義的人類通用語……魔王學了很多。



“這真的是魔王需要學習的東西嗎?”

過去很多年,這個問題時常出現在小小的書房中。魔王狐疑的目光會將惡魔上下打量。感覺被騙了,但魔王沒有證據。

而這時,坐在他對面的惡魔,就會從公務中擡起頭,不直接回答,只反問:“學累了?可以去睡一會兒,或者吃些點心。”

雖說總在心裏默默吐槽,但繆伊不得不承認,霍因霍茲這位老師,某方面來說挺不錯。而他這個學生卻偏偏不領情。

“那您呢?您不休息?不累嗎?”繆伊沒起身,只撐著下巴,用眼神示意桌面上那一堆公文。

早些年的時候,他這個魔王其實沒多少實權。樣樣事情都是由霍因一手處理,他只用在最後一個環節出面,接受惡魔們的讚揚。

無論是城建規劃,還是資源分配,無論是理論書籍編篡,還是魔法體系教學,這只惡魔都能做得很好,並得到惡魔們由衷的感念。

繆伊有時會覺得,霍因霍茲比他更適合做魔王。他讀到過人類的王權歷史——當然,是霍因霍茲憑記憶寫的——知道有些人會挾持年幼的君王作傀儡,把幼王養廢,在幕後獨攬大權。

可霍因霍茲沒有這麽做。百廢待興之際,臟活累活都是霍因霍茲來幹,好的名聲則由“魔王大人”享有。除此以外,霍因霍茲還會不遺餘力地對他進行教學,全方位的、超出了一般魔王水準的教學。

這讓繆伊感到困惑。哪怕那位千年的魔王存活至今,也不會對他如此上心。惡魔們對幼崽的教育,總是很粗糙的。更何況他早已不算幼崽。

繆伊記得今早上醒來時,他揉著眼睛從地下小窩鉆到書房這裏,就看見燈仍點得明亮,顯然是有惡魔一晚沒睡。成堆的文件擺在桌上,那道身影端坐在中間。

這樣的霍因霍茲,簡直稱得上是……稱得上是什麽呢?

魔王看了一會兒,就又悄悄回到隧道內,七彎八彎從他名義上的那間臥室鉆出。穿好今日份的行裝,用過今日份的早餐,隨後敲響書房的大門,正式走進去。

再然後,寬闊的黑水晶方桌上,他們各自占據一半的面積,就這麽坐了一上午。偶爾,繆伊的筆會滾到霍因的文件上,又被對方捏起擱回筆架。

“我休息過了。”惡魔說。

說謊。繆伊在內心反駁。

這個時期,他其實已經感知不到霍因的情緒。那些灰蒙蒙的雨色,那些濕漉泥濘的塵土,那些苦澀的草藥味,繆伊很久沒有嗅到過了。

霍因霍茲學會了將情緒掩蓋至更深層,連一只魔王級別的魅魔都無法感知。

但繆伊就是知道對方在說謊。這是直覺,是他與霍因朝夕相伴後的判斷。

比如剛才,當他破天荒地表達出關心後,霍因在文件上迅速瀏覽的目光,稍稍凝滯了一瞬,像是一首輕快樂曲中不和諧的音符。這是個很小細節,魔王註意到了。

只因為他表達了關心?

魔王思考了兩秒,不懂,不理解。他選擇了放棄思考,並繼續投身到繁重課業中。

“不休息一會兒麽?”這回輪到霍因霍茲來問。

繆伊學著對方的口氣:“我休息過了。”

較勁一般,魔王大人不會比他的老師先離開書桌,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強大。霍因霍茲則不會多說什麽,安安靜靜繼續做自己的事。

有時,繆伊睜開眼睛,才發現自己竟伏在桌上睡著了。額前墊了件軟乎的凹形枕頭,身上披了件厚度適中的毛毯。

面對這種場景,一般的惡魔興許會感動,覺得心口都被熨暖。但魔王大人顯然不是一般惡魔。

“為什麽不把我抱到床上去?”繆伊開口就是得寸進尺,並且理直氣壯。

“……你多大了?”

“您從前又不是沒抱過我。下次我再睡著了,您就要抱我到床上去。而且,要您親手抱,不可以讓其他惡魔來。”

那股子小小的惡劣因子,十分頑強地再次翹起。只要霍因霍茲表現得稍微嚴厲一點,魔王陛下就會知趣地收好爪子。但要是對方稍微有了寬容的跡象……

繆伊繆斯,開始興奮了。

他很好奇,面對這番無理取鬧的要求,霍因霍茲是會生氣,還是會耐著性子接受。無論哪一種,都很有意思。

霍因霍茲的選擇是……屈起指關節,向前身長手臂,敲了兩下魔王的額頭。

很輕,繆伊卻被敲得發懵。當惡魔收回手,繼續低頭翻閱文件,魔王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遭遇了什麽。

繆伊緩緩用手背抵住那塊位置,似乎還能感受到對方殘存的溫度。他呆呆地望著年長的惡魔,整只魔都仿佛被敲傻了。

敲額頭。這個動作算是懲罰嗎?可是不痛。繆伊甚至覺得這個小動作有些……他說不上來。

無法理解,無法思考。直至很久以後,第無數次想起這段記憶時,魔王才恍然找到了一個恰當的形容。

那或許可以稱之為親昵。

此時的魔王尚無法解析這種覆雜的情感,他只是迷茫地晃了晃身後的尾巴,隨後繼續學習著今日的功課。方才的那點威風勁,早已被忘至腦後。

等到繆伊終於想起今日的蠻橫要求,已是一周以後。他又一次倒在桌上睡著,這次醒來,卻是蜷縮在柔軟的小窩裏。

繆伊下意識用臉頰蹭蹭柔軟的枕頭,以為仍在深夜中。他懶洋洋躺屍了好一會兒,才意識到哪裏不對勁。

身上有些沈重。

繆伊猛地坐起身,低頭扒拉起來。果然,穿的不是睡衣,而是常服。除了鞋子與外套被取下,他整個魔完全是白天裝扮。

他走下地,見到外套與鞋均整齊擺放在固定位置,就連頭頂的燈光都有貼心調暗。

霍因霍茲,真的把他抱到床上來了。

桃心尖小尾巴歡快地搖晃起來,不知疲倦,不知理由。繆伊踩著噠噠的步伐朝書房走去,嘴裏哼著隨心所欲的旋律。

他推開門,入目仍是那道身影,安靜地、端正地坐於桌前,排開成堆的文件,那本該是應由魔王所處理的文件。淺綠色的眼睛像浸泡在茶水中,清淡,潔凈,不知疲倦,不知理由。

魔王站在門邊,看了許久。這一次,他終於為惡魔找到了合適的形容:純粹的、令人無法理解的奉獻精神。

明明這只惡魔曾為人類,深淵中的一切當與其毫無關聯。

明明這個人類曾以討伐魔王為己任,深深地仇視帶來災難的惡魔。

霍因霍茲做人類時,也是這樣奇怪嗎?魔王腦海中劃過一個念頭,這念頭很輕,輕得一閃而過,往後便消失在繁重的瑣事裏。

那一刻,他竟有些想看看人類時期的霍因霍茲。

繆伊坐回到自己的位置,正對著霍因的臉。對方見他醒了,便遞來一沓紙張。繆伊看了眼,是各式各樣的信件。

“這是做什麽的?”繆伊拿起最上面一封,拆開。

“民眾的求助與建議信。昨天剛開始實行,信件不多。以後會在中央公園裏增設王宮的專屬信箱,願意投遞的惡魔就會多一些……”

眼見著惡魔又要開始長篇大論起來,繆伊即使制止,將手上信紙啪地拍在桌面上。

“不,我是問——這有什麽用?需要我給您念念嗎?‘爸爸媽媽每天出門工作,很晚才能回來。希望他們能多陪陪我’。請問智慧的霍因霍茲先生,這個小朋友的信,究竟有什麽意義?”繆伊氣笑了。

“有。這說明城中居民的工作壓力太大,交通規劃也很有問題。這都是你作為魔王需要思考的難題。”

“……”

繆伊有很多話可以來反駁,很多尖酸刻薄的話用以嘲笑。

但當他看著霍因霍茲,看著那雙淺綠色的眼睛,滾到喉嚨的嘲諷話語,突然就沒興趣說了。他把自己坐回到軟椅上,悶悶不樂地挑揀起信件。

又一次,魔王的內心產生小小的悸動:想見見人類時期的霍因霍茲。



“你說的對,魔王大人也許確實能解決問題。”病房內,繆伊笑了聲,這笑意很輕。

一只惡魔長出了蟲類的翅膀,渾身散發著蟲子的氣息。甚至,這只惡魔曾經是人類,曾與魔族為敵。

這樣的惡魔,怎麽看都是居心不軌的叛徒,是必須經由魔王親手處理掉的敵人。

但,如果那只惡魔是霍因霍茲……

也許,他該走出這深淵看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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